校场高台之上,暮色四合。
长孙烬鸿身披玄甲,宛如一座沉默的礁石,矗立在晚风中。练兵已结束,士兵们在肃整队伍。但那由他亲手设计的鼓点节奏,似乎还在空气中弥漫的尘烟里隐隐振动。
他的目光沉冷地扫过远处的宫墙轮廓,指下的石制栏杆触感冰凉坚硬。每一次鼓槌的落下,固然是精妙绝伦的军令传递,但这其中深埋的另一重韵律密码,才是他真正的用意所在——以此为楔,叩响那道隔绝了甘露宫、隔绝了所有秘密的厚重宫门!
他需要一种声音,一种强大到足以穿透宫墙、吸引注意、迫使他们不得不回应的声音!战鼓,这是他能调动的、最具穿透力和正当性的力量!
这披着战鼓外衣的“心曲”,是他精心设计的信号,也是他抛出的一根钓线。以疆场金戈的雷霆声势,去撼动宫闱秘苑的沉寂坚冰!至于其中夹杂着多少他不愿深究的、对那扇门后身影的关注与莫名探索欲,此刻都被更为强烈的目标牢牢压制。
“鸿儿……”
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,裹挟着北风,猛地灌入他耳中。
长孙烬鸿脊背倏然僵直。那是父亲的声音——那个一生磊落、最终战死沙场,连尸骨都未曾寻回的忠勇侯的声音。
“我长孙氏满门忠烈,靠的是手中枪、背上弓,博的是马革裹尸、青史留名!何时竟学了这等伶人伎俩,以战鼓为媒,去窥探深宫妇孺?”那声音带着沉沉的失望,如冰冷的铠甲贴在他的脊梁上。
长孙烬鸿下颌绷紧,他捏紧了拳头,几乎要捏碎手中的鼓槌。
“父亲,”他于心中默念,回应着那无处不在的诘问,“您一生恪守臣节,可最终呢?昭明帝可曾因您的‘勇’而保全我长孙一族?”
夜色加深。士兵列队离去,校场逐渐空旷,唯有负责收尾的鼓吏依令,最后一次锤击了那几段独特的节奏节点。鼓声在暮霭中滚过空旷的场地,沉闷而执着地远扬。
“我要的不是她的欢心,而是她的注意!是撬开那铁桶般宫闱的楔子!”他在心底对着那虚幻的亡魂低吼……
风更烈了,卷起沙尘,迷离了视线。那父亲的叹息似乎消散了,又似乎融入了风中,化作更沉重的压力笼罩着他。
他不会停下。这鼓声,是武器,是试探,更是他对这个腐朽规则最直白的挑衅——即便这挑衅,披着暧昧的外衣。他期待回应,但即便没有回应,这巨大的声浪本身,就是他背离父辈道路、选择自己方式的宣告!
鲜红刺目的血珠瞬间涌出,顺着她苍白的手臂蜿蜒流下,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怵目惊心的血花……
“快……快喝下去……”她疼得浑身哆嗦,声音带着哭腔,却固执地将流血的手腕凑到他因高热而微微颤抖的唇边,“师傅……师傅告诉我……我的血……能治病……喝下去……你就能活了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那带着奇异腥甜气味的液体,混杂着眼泪的咸涩,涌入他灼痛的喉咙……那绝望而惨烈的画面,那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,那血液的温热触感与奇异味道……如同最深刻的烙印,狠狠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!是他从不轻易触碰,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记忆!
“啪!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,在暮光殿内突兀地响起!
是案头那座精铜鎏金沙漏,正正好好流尽,发出了那声宣告时辰更迭的轻响。
阿史那禹疆猛地一个激灵,从深沉的往事幻境中挣脱出来!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沙漏已然空置的上半部。
时间的流逝,如此具体而无情。
若不是知道她的血有异于常人,他恐怕也只会如常人般认为她是身体体弱……
“难道她每次所谓的‘闭关制药’,都另有玄机?!”
他缓缓抬起手,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。殿内一片死寂,只有他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