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后,胤稷把赵暮云留了下来。
胤稷让胤瑶带着赵暮云的儿子进宫,似乎有做人质的嫌疑。
这个被永昌皇帝取名为匡胤的孩子,终于在赵暮云坐镇金陵与弗朗机人作战的时候,由长公主胤瑶胜了下来。
两人走在御花园里,一前一后。
御花园里种满了花木,芍药开得正好,红的白的粉的,一团团一簇簇,热闹得像过年。
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,嗡嗡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。
但胤稷没有心思看花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赵暮云跟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走到一处凉亭前,胤稷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师父!”他换了称呼,不再是朝堂上的“赵王”,而是私底下的“师父”,“你知道朕刚才为什么犹豫吗?”
赵暮云道:“陛下是担心国库,担心百姓。”
胤稷摇摇头:“不止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暮云。
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把他脸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,像是忧虑,又像是依赖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朕担心你。”
赵暮云一愣。
胤稷道:“师父,你是大胤的顶梁柱。你在,大胤就在。万一你在战场上有个闪失,朕怎么办?大胤怎么办?”
“朕如此年轻,朝堂上那些人,有几个是真心服朕的?要不是有你在,他们早就把朕吃了。”
赵暮云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放心,臣不会有事的。”
胤稷苦笑:“朕知道你会这么说。但朕是皇帝,朕要想的比你多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朕小时候,父皇就曾经跟朕说,当皇帝,最难的不是打仗,不是治国,而是平衡。”
“平衡文官和武将,平衡朝堂和地方,平衡各方的利益。稍有不慎,就会出事。”
“朕那时候不懂,觉得父皇说得太复杂了。现在朕懂了,真的懂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。
“你现在功劳太大了。海上打赢了,银矿拿下了,还收服了那么多洋人。”
“朝堂上,武将们都听你的。文官们,范南和裴伦黄常也向着你。”
“朕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就在想——万一有一天,你想当皇帝了,朕怎么办?”
赵暮云脸色一变,正要开口。
胤稷一把拦住他。
“师父你别说话,朕不是怀疑你。”
“朕是怕。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,拿这个说事。怕你功高震主,被人陷害。”
“怕咱们师徒,最后走到那一步。”
“朕在宫里待了这么久,见多了那些事。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,亲父子都能刀兵相见,何况是师徒?”
赵暮云看着他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“陛下,臣可以对天发誓——臣绝无二心。臣做这一切,只是想帮陛下守住这个江山。”
“等陛下真正能独当一面了,臣就退隐,绝不留恋。”
“臣唯一的念想,就是看着陛下成为一个好皇帝。”
胤稷笑了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朕知道。朕就是随口说说。师父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去吧。去打你的仗。朕在西京等你的捷报。等你凯旋,朕亲自出城迎接,给你牵马坠镫。”
赵暮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,忽然有些心疼。
这个年轻的皇帝,就要背负这么多。
“臣遵旨。”
六月初十,西京郊外,大营。
天刚蒙蒙亮,大营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两万主力军,包括神机营、重骑营、神射营、陌刀营这些主力作战部队。
林丰懒得杀他们,把他们的兵器收了,粮食抢了,然后全部赶上了岸,让他们自己游回高丽去。
现在,他又回来了。
这一次,不是炫耀武力,是来收债的。
“都督。”徐云龙走过来。
徐云龙是登州水师的副都督,也是林丰的老搭档。
当初也是跟随桓那雪入西京,然后归林丰节制。
他是个粗壮的夏州汉子,满脸横肉,一看就不是好惹的。
但此刻,他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。
“高丽王派使者来了,说想和您谈谈。”
林丰冷笑:“谈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看那使者的样子,很着急。据说是快马加鞭从汉城赶来的,跑死了三匹马。”
林丰想了想,点点头:“让他上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高丽官员被带上了船。
此人五十来岁,穿着华丽的官袍,头上戴着乌纱帽,腰间系着玉带。
但此刻,他脸上的惊恐怎么都藏不住,额头上满是汗珠,官袍的后背都湿透了。
他走得跌跌撞撞,好几次差点摔倒,幸亏旁边的水兵扶了一把。
“高丽礼曹判书朴元正,叩见大胤都督!”
他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触地,身子微微发抖。
林丰看着他,淡淡道:“朴大人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朴元正抬起头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
“是,是。上次都督来,下官迎接不周,还请都督恕罪。那次实在是下官有眼无珠,不知道都督大驾光临,怠慢了都督,回去后后悔得三天没睡着觉……”
林丰摆摆手,打断他的废话:“别废话。说吧,你们大王想谈什么?”
朴元正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道:
“都督,您这次来……是有什么事吗?我们大王说了,只要大胤水师肯退兵,什么条件都可以谈。金银珠宝,美女玉帛,只要都督开口,我们一定照办。”
林丰笑了。
那笑容让朴元正心里发毛。
“朴大人,你们高丽人是不是觉得,占了我们大胤的辽东之地,就能白占?”
朴元正脸色惨白:“这……这都是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”
林丰冷笑,“那济州岛呢?也是误会?你们趁我们打海战的时候,偷偷摸摸占了济州岛,以为我们不知道?还是觉得我们腾不出手来收拾你们?”
朴元正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林丰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他的身影把阳光都遮住了,投下一片阴影,把朴元正整个人笼罩在里面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大王——三个月内,退出辽东,把所有侵占的土地归还大胤。”
“另外,高丽王自去王号,向大胤称臣,年年纳贡,岁岁来朝。”
“贡品嘛,每年黄金一千两,白银一万两,高丽参一千斤,貂皮一千张,骏马一百匹,美女一百名!”
他顿了顿,指着远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。
“否则——”
“本督就亲自去汉城,跟你们大王谈谈。”
朴元正双腿一软,差点瘫倒。
“是,是,下官一定转告,一定转告!”
他被两个水兵架着,几乎是拖着离开了船舱。
林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徐云龙凑过来,小声道:“都督,你说高丽人会答应吗?”
林丰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他们答不答应,咱们都不吃亏。”
“答应了,咱们兵不血刃拿下辽东,还能年年收贡。不答应,咱们就打,打到他们答应为止。反正登州水师闲着也是闲着,正好练练兵。”
他转过身,望着北方。
王爷在北边打仗,他也不能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