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八年光阴，看着一个原本死亡了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，祝岁喜心情还是有点复杂的。
尤其是她曾经还叫过这个人一声嫂嫂，也曾抱着从她肚子里孕育出来的生命，将自己切切实实地当做那个孩子的亲人，想要做她往后的依靠。
更重要的是，就在不久之前，她才得知祝予安失去一条腿，跟这个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衔青带着人走到她跟前，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：“人我给你送到了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祝岁喜眼神示意两个值班的警员，他们已经上来，一左一右站在了肖晶媚两边。
祝岁喜看了看，她身上的伤祝予安找人处理过了，应该还给她换了身衣服，是男款，虽然有点格格不入，但合身，而且布料也舒服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祝岁喜盯着她眼角的那颗红痣，“我该叫你林一清，还是叫你肖晶媚，又或者，叫你温诗兰呢？”
肖晶媚看着她，眼里透出透出疲惫来，但她还是站直了身体，尽量让自己保持体面，她一笑，眼角那颗红痣也轻轻地动了动，为她更增添了几丝风情。
她想撩一撩头发，但两条胳膊都被警员控制着，最后只能甩了甩脑袋：“要是可以，我更想用林一清那个名字活着。”
“你这个回答还挺让我意外的。”祝岁喜笑了笑，看出她的难受，上前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了她耳后，“能问问原因吗？”
“原因？”林一清笑了笑，“平静的生活，完整的家人，不好吗？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毁了这样的生活？”
“毁？”林一清笑了起来，“岁喜啊……”
“请叫我祝警官。”祝岁喜打断她说。
林一清愣了一下，很快她又笑了两声，忽然眼神一冷，看着祝岁喜说：“祝警官，毁了那样的生活，毁了祝予安，毁了你阿妈的，从来都不是我。”
祝岁喜同样脸色冷了下来：“那在你的视角里，谁是始作俑者？”
林一清却忽然沉默了下来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祝岁喜，嘴角带着一抹笑，不知道为什么，那一抹笑却让祝岁喜心里莫名一沉。
“祝警官，现在应该不是好时机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好时机？”祝岁喜问她。
“不是我们谈话的好时机。”林一清深呼一口气，“所以今晚，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，我什么都不会跟你说的。”
“关于周子行身上还背着人命案的事情，你也不打算跟我聊，是吗？”祝岁喜问。
“是。”肖晶媚说，“还是那句话，时机未到，祝警官，希望你能给我带来好消息。”
“对你来说，什么算是好消息？”祝岁喜问。
“这你得自己想了。”肖晶媚看起来更疲惫了。
“那我有最后一个问题，你回答完，我就让他们带你走，虽然环境不怎么样，但我想，你今晚能睡个安稳觉。”祝岁喜说。
安稳觉三个字让肖晶媚疲惫的双眼里透出几分生气来，她道：“你说。”
“你说的这个时机，在我们身上，还是在其他人身上？”祝岁喜问。
听到这个问题，肖晶媚愣了一下，她看着祝岁下，笑容里似乎有了几分八年前的样子。
“在你身上。”她说，“岁喜，在你身上。”
祝岁喜的目光从那双眼睛上移开，对那两个警员说：“带她去拘留室，她应该有点发烧，叫医务室那边过来看看，另外，给她点吃的，就买警局门口的那家荠菜瘦肉粥吧。”
一个警员立马去执行，另一个警员带着肖晶媚往拘留室走。
“岁喜。”走了几步，肖晶媚的声音传了过来，“你还是那样，面冷心热，可是对女人来说，心软可不是什么优点。”
祝岁喜没有回她这个问题，而是问：“这些年，你想起过小葡萄吗？”
听到小葡萄这三个字，肖晶媚忽然停了下来，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了几秒，而后她拧着上半身转过来，目光垂在地上：“想吗？当妈的，哪个不想自己的孩子呢，可是岁喜啊……”
她忽然冷笑一声，抬起头来看着祝岁喜，“可是真奇怪啊，这八年来，我从未想起过她。”
肖晶媚被带走了，但祝岁喜看着她离开的方向，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。
秦时愿走过来问：“人都走了，在看什么？”
“你看到她刚才那个表情了吗？”祝岁喜说，“当我提起小葡萄的时候，她跟我说话的表情。”
“看到了，很奇怪。”秦时愿说，“很难描述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祝岁喜眉头依旧拧着，肖晶媚刚才那句话里，含着太多的情绪了，复杂到祝岁喜竟然也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。
是恨吗，但又不仅仅是这样，遗憾，愤怒，无奈，或者说……那其中还有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藏匿其中。
肖晶媚的身影早就不见了，但她最后那个表情却始终在祝岁喜脑海中挥之不去，她不断搜寻着那表情的细微之处，最后惊觉自己心里竟然因为那个眼神，而生出了一种名为心疼的东西。
祝岁喜明确地感知到这个情绪的时候，再一次被自己惊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她没有跟秦时愿细说下去，“咱们先去看林易那堆资料，然后去见江晩。”
秦时愿脚步跟她持平：“嗯，周文斌也下飞机了，他这会儿应该没办法赶到这里来，应该会派律师过来，周文瀚那边，培风也在盯着，有情况会跟我们同步。”
“好。”祝岁喜应着，忽地又问：“还有那个狙击手。”
“你要不说，我差点忘了这个人了。”秦时愿舒了口气，又笑，“太多人等着咱们见了。”
祝岁喜也笑：“听说从警方接手后他就没说过话，中途赵局也去了他所在的审讯室一趟，他同样没有开口。”
她这么一说，秦时愿倒想到了什么。
他脚步缓了下来，突然说：“说起来也挺奇怪，我当时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，倒像是……”
他停了下来，眉头一拧：“现在想想，更像是他主动引着我往那个方向走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祝岁喜立马拿出手机给狄方定打电话。
秦时愿同时说：“我把大致的方向路线画下来。”